有些人对环境给身体带来的影响特别敏感。
空调的低频声、隔壁人的脚步、衣服标签摩擦皮肤、空气里一点点气味变化,都能迅速抓住注意力。
可是同一个人,也可能坐在电脑前几个小时,直到膀胱已经胀得难受,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一直在憋尿?
或者到了手抖、头晕,才发现自己饿了;吃到胃里难受,才发现已经饱了。
直接情绪崩溃,或者说出冲动的话或做出过激行为才意识到自己生气了。
经常忽略小伤口、慢性疼痛,直到受伤、发生急性的损伤,或者长期不知道为什么疲劳。
这表面上看起来如此矛盾:一个这么“高敏感”的人,怎么会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?
但这样的矛盾体验,在神经多样者的生活中并不少见。在日常生活中,这也是关于神经多样性一个很常见的误解之一:
“你怎么好像不怎么照顾自己的感受,却又事儿那么多?”
同时,它也很容易造成人际上的困难。因为当一个人终于提出自己的不适时,别人可能会说:可是你平时连饭都忘了吃,也经常磕磕碰碰都发现不了,为什么偏偏这个东西你这么敏感?是不是在针对我,或故意找茬儿?
实际上,即使在专业的教学和疗愈场景中,这些误解也并不会自动消失。在我的个案和教学中,几乎时常遇到难以表达身体经验的朋友。
“不知道。” “没有感觉。” “说不清楚。”
这些在和神经多样性者工作时尤其明显。
我们很容易把这些回答理解成:这个人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ta的觉察能力不好。
但在另一些时候,同一个人又会敏感地捕捉到集体动态和环境中令人不舒服的部分。比如,空调太冷,有风一直吹过来,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在叨扰,老师或同学的某句话令人不适。
这里其实混杂着很多在日常语言里没有被区分的过程。如果我们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叫作“身体觉察”,就很容易把完全不同的身体和认知经验混为一谈。
感觉很多,不代表知道自己正在感觉什么
我们谈到 interoception(内感受)时,常常会把它简单理解成“感觉身体内部的能力”。
于是就会有一个常见的误区:神经多样性人——比如自闭症谱系者——内感受比较差。
因为ta们似乎很难理解和表达身体信号(比如饿了、渴了、累了),也很难表达与身体信号相关的情绪(比如恐惧、焦虑或愤怒)。
(一般前者被称为内感官知觉障碍,Interoceptive Awareness Impairment,后者被称为述情障碍,Alexithymia;本文中主要探讨前者,在未来会专门谈到后者。)
实际上,从一个身体信号出现,到我们真正能表达出来,或者根据它采取行动,中间至少发生了好几件事:
- 是否接收到了身体讯号?
- 知觉(sensation)
- 是否注意到了它?
- 注意力的分配(attention)
- 能不能区分不同讯号?
- 信息的分辨(differentiation)
- 知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?
- 意义生成(meaning-making)
- 能不能把这种经验组织成语言或者其他形式?
- 表达(expression)
- 它能不能改变我接下来的行动?
- 行动与选择(action)
——这些能力虽然互相关联,但并不会自动同步。
一些研究发现,自闭症参与者在心跳、呼吸等客观生理信息的知觉上并没有表现更差,但却在主观报告、对身体讯号的确信程度,以及把这些讯号解释成明确意义的过程中明显感受到困难(Nicholson et al., 2018, 2019)。
甚至在某些非常基础的感觉辨别任务中,自闭症参与者可以表现得与非自闭症者相当,甚至更加敏锐。
也就是说,一个人可能清楚感觉到心跳很快,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害怕;
可能感觉到胃部收紧,却不知道这是饥饿、焦虑、疼痛,还是对眼前情境的拒绝;
也可能在安静、安全的一对一环境中轻松感受到身体,一进入冲突、时间压力或复杂的现实选择,那些讯号就再次变得难以辨认。
自闭症者的身体讯号并不一定不存在。差异更可能发生在这些讯号如何被注意、加权、整合、解释和实时更新。
所以,“提高身体觉察”对我们的身心工作来说,是一个极度简化的表达。
这种说法仿佛假设,身体里早已有一个完整而清晰的答案,我们只需要安静下来听见它。
但实际中遇到的身体要复杂得多,从来不存在一套“提高觉察”的万能练习。
因此,比起问:“你能不能感觉到身体上发生着什么?”
我们更应该问:“这个身体讯号目前走到了哪一步?”
它被感觉到了吗?被注意到了吗?被理解了吗?能够被表达吗?能够参与选择吗?
珍贵的“前语言”时间
大量的身体经验,发生在一个人能够对它进行反思、解释和报告之前。
感觉已经发生,而语言尚未抵达。
当一个人说“我不知道”此时有什么感觉时,如果我们立刻追问,是什么感觉,在哪里,是否是这样或那样的,我提供的词语、思路、注意力的重新导向或许会帮助对方,但也可能来得太快。
语言会照亮经验,也会覆盖经验。
尤其当疗愈者或教学者掌握着更多被社会认可的语言时,我们很容易在无意中把自己的理解放进对方的身体,然后把对方的认同当作觉察到了,或者干预有效了。
作为带领者,我们需要时刻询问自己,是否对权力有着足够的敏感。
有时候,感觉并非太少,而是太多。它们同时出现、互相覆盖,还来不及被区分。
还有时候,一个人的身心一直在通过动作、节律、姿势、声音、意象、重复或沉默来表达,而不是通过语言这种单一的通道。
这些经验让我慢慢不再把“能不能说出自己的感觉”当作一个人是否拥有身体觉察的证据。
有时,我会尝试打开更多层面的出口,比如引入意象型的表述:
它有边界吗?是扩张还是收缩?有没有重量、温度、方向或者节律?颜色?
或者动作型的出口:身体想靠近,还是离开?是否能引入一些微小的动作?
有时候也可以只是写、或者画,通过创造性表达来探寻这些感知。
(有趣的是,在我的观察里,神经多样性个体在意象、动作和创造性表达中常常表现出比ND人更丰富的“语言”,也更容易access这些信息。)
而更多时候,我们甚至不需要继续提问。
我们可以一起停留一会儿,让这些处于混沌中的感受拥有自己的一段时间。
对我来说,这种留白不仅仅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工作技巧,也是一种伦理立场:
作为疗愈者和教学者,我们是否能够承认:没有被说出、没有被我们所理解的经验依然真实存在?
我们是否能够容纳它的复杂性,而不急着替它解释?
我们是否能不把沉默视为空白,不把迟疑视为抗拒,也不把非典型的表达方式视为表达能力的缺失?
珍视前语言的空间,意味着语言不再是经验成立的唯一证据。
我们的工作从不是尽快得到一句标准答案,证明我们工作的有效性,而是先让这种尚未被翻译的经验得以存在,得以拥有自己的权力。
承认那里已经有某种东西正在发生。
只是我们还不知道,该如何认识它。

